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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算不算是作呢?[2/3页]
这儿找我吧。
卓尔带着哭腔说:我不认识回去的路,我没有地方过夜了。
二
他的帐篷搭在湖岸靠近树林子边缘的一片高地上,从低处望去,帐篷隐蔽在树丛后头,几乎看不见。走到跟前,才发现那顶蓝色的尼龙折叠帐篷,像一条鼓满了风的帆船,突兀地从港口驶出来。帐篷门口的那一小块空地,干燥而宽敞,有石块垒成的灶和一只小铝锅,石块上留着烟熏的痕迹,一小堆柴火整齐地码在树下。
哇,好一个现代隐士啊。卓尔一边赞叹着,一边掀开了帐篷的门就钻了进去,不管不顾地仰天倒在了铺位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累得不行了,连续奔波疯玩了好几天,几乎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这铺底下虽然有点硌,对她来说却是太舒服啦。帐篷里收拾得挺干净,一条薄薄的太空棉被,换洗的衣服当了枕头,几本书和笔记本,角落里有一小堆绳子、铲子纸盒之类的杂物。卓尔四仰八叉地放平了身子,闭上眼睛,竟有一种到了家的感觉,困劲儿顿时就上来了。
参观完了没有?出来吃点儿东西,饿了吧。他拍着帐篷喊道。
卓尔懒洋洋地爬出来,哇,他居然已经烧开了水,泡上了碗仔面。还有一小截香肠,一袋榨菜。我的天,简直是神仙的日子啊。卓尔端着碗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地吃起来。那人也端着碗坐在离她不远的柴堆上,一转眼工夫那碗面就见了底,他仰头把汤喝得干干,然后站起来,走到树丛下,指着一只又厚又大的黑色塑料袋说:吃完了,把垃圾丢在这里面,我走的时候,要连垃圾一块儿带走的。
天已几乎完全黑了,他找来一些干树枝,在湖岸边的碎石滩上点起了一堆篝火。他说你看我勤劳吧,捡了那么多枯枝攒着,后天要走了,反正也用不上了,咱们就把它都挥霍了吧。我现在怀疑是不是都给你留的。
卓尔说:你知道我会来吗?
他回答说:不一定是你吧,好像总是会有一个人来的。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最好是女的啦。我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连鸟都辨不出雌雄了。
朦胧的夜色中,一股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树林子边缘弥漫,那篝火燃烧着,蹿出了金黄色的火苗;火苗渐渐旺了,伸出一条条蓝色的火舌,那些变化不定的火舌翻卷着吞吐着,细长而灵巧,然后,吐出了许多许多五彩缤纷的故事。
他开始给她讲鸟——这一大片山林里的鸟。
他说你知道鹧鸪么,那是一种太常见太普通的鸟,头顶是黑褐色的,身上带有红褐色的羽缘,你知道什么叫做羽缘吗,就是羽毛的边。它们的双翅又短又圆,只能直线地短距离飞行。雄鸟跑得飞快,还好斗,每年春天繁殖期,满山遍野都是鹧鸪的叫声,你听你听,屏住气,把别的声音过滤出去,鹧咕鹧咕的,那是雄鸟和雌鸟在互相呼应,哎算了,你分辨不出来。鹧鸪的警惕性最高,每天晚上都要更换栖息地,比如就像你这样吧。鹧鸪的肉据说很鲜美,所以人们总想逮着它吃。我见过上千种鸟,都是活的,不过我什么鸟肉也没吃过。还有一种冠斑犀鸟,嘴好大,还朝下弯弯,嘴上端有个盔突,盔突嘛,就算是盖子,看起来很笨重,其实呢,它里面是疏松的骨质纤维,喏,就像泡沫塑料那样轻,但结构坚固,吞咽食物很有力。这种鸟啊,我说了你也不信,它的眼睑边缘有长形的眼睫毛,是个美女或是美男子呢,这在鸟类中是极少见的,你见过有眼睫毛的鸟吗?没有,那是实话。不过这家伙比较懒,它飞行的时候,翅膀扇动几下,就向前滑翔一段距离,就像摇橹那样。哦,听你说话,像是个北方人,你没有见过摇橹吧,那个姿势很优美,前几年我回老家去,还帮人摇过橹,手生了,摇得没有它好看。每年三月,犀鸟开始繁殖,雌鸟会选择那些高大的树木,找到一个树洞,钻进去,然后把自己的排泄物混着木屑什么的,堆在洞口,雄鸟就在外面用衔回的湿泥封闭洞口,这里外两种材料混合,干燥之后非常结实,中间留一条垂直的裂缝式的小孔,雌鸟就在里头孵蛋,从这个小孔中伸出嘴来,等雄鸟给它采回食物。那真是配合默契,你别小看这鸟,它们聪明得一塌糊涂,现代科学有许多技术都借鉴“仿生学”的原理,人类的想象力比起鸟类的遗传基因,常常是望尘莫及的。还有一种黄胸织布鸟,体型也就麻雀那么大小,上半身的体羽是红棕色的,密布着宽阔的黑色纵纹,下半身的羽毛浓棕色,喉部和胸部都是浅黄的,到了繁殖期间,雄鸟头部的羽毛就变成了鲜亮的金黄色。它们在树上筑巢,先由雄鸟用植物纤维紧紧地系在树枝上,用嘴来回地编织,织成巢的颈部,再向下一点,大约几个厘米长,就慢慢扩大,织成中空的瓶状,然后在底部一侧开一个朝下的孔,亲鸟由下而上进入巢内。雄鸟把主体工程做完后,再由雌鸟在巢内进行装修,我一点都不夸张,确实是装修,它会衔来一些软的东西铺垫在巢底,再加一些栅栏样的障碍防止鸟卵跌出。雄鸟在外面寻找材料,飞回来交给雌鸟,出出进进速度很快,好像内外穿梭一样,就被人称为织布鸟了。噢,你问什么叫做亲鸟,顾名思义吧,就是相互亲热过的鸟啦,那是亲人的关系,亲密的亲情的亲啊。反正我是这样理解的。再比如说有一种缝叶莺,你听听这名字吧,比织布鸟更绝。这种鸟一般是橄榄色的,额头呈棕色,尾巴是楔形的,它在树枝上停留或是跳跃时,常常喜欢把尾巴高高翘到背上,飞快地跳来跳去,像打斗片里的侠客一样身手敏捷。它们筑巢的方式很特别,真的是很特别,它们会选择那种叶片大大的植物,比如芭蕉什么的,把一片或者好几片叶子缝成囊袋,再把棕丝啊蛛丝啊棉花啊茸毛啊它所有能找得到的东西垫在里面,有时还会用草和纤维把叶囊的柄基部紧紧地系在树枝上,那样巢就不会掉下来。然后雌鸟和雄鸟就开始缝制了,它们用嘴在叶片的边缘钻一个小孔,将叶片卷曲,再用纤维穿起来,就像真的缝衣那样,不断地钻孔、穿线、缝合,直到叶片完全缝成一个长长的囊。雌鸟在囊中产卵,每年两次,一次大概3枚到5枚。这鸟也怪,你看它缝囊缝得那么辛苦,可是,只要是在孵卵期间,一旦有人或是其他动物惊扰了它们,缝叶莺就会立即弃巢飞走,不再回来……
他往火堆里添着树枝,红艳艳的火星子飞扬四溅。卓尔看见许多美丽的小鸟,扇动着它们五光十色的翅膀,从火中飞出来,扑在卓尔的肩上。黑暗的树林和湖水都已沉寂,唯有他低哑的嗓音,像一只不眠的大鸟,在火光中呢喃。几年来,卓尔几乎已经忘了他的面容,但她记住了篝火中他讲过的每一句话——那些关于鸟的趣事。后来的许多年里,无论来自何处的鸟鸣,都会令她想起那个男人类似鸟语的南方口音,她无数次地温习着那个声音,辨别着那种抑扬顿挫的节奏里,舌尖尖上卷吐的语音中究竟传递给她了什么样的信息。
那个月色迷蒙的夜晚,卓尔知道了他几年前毕业于一所大学的生物系,如今在省城的一个生物研究院的鸟类研究所工作。有一刻,卓尔恍然觉得他就是一只鸟,杂色的羽毛,长腿,强健的翅膀,还有一支会吐出许多故事的粗喙,从那个倒映着火光的湖面上飞起来。
火堆渐渐熄灭,黏湿的晚风有了寒意,卓尔一次次打着哈欠,脑子却越来越清醒。终于,那人说我要睡了,明天清晨五点一刻,我还得赶到山崖那儿去呢。那是我临走以前最后一次观察了。卓尔说你观察什么?那人说,是翠鸟的鸟巢,坡崖上有好多个,但必须在太阳出来之前到达,取一个角度的一束光,可以望见鸟巢里面的情形。这几年我已经惊扰它们太多次了,这一回,我只想远远地再看一眼……
卓尔说:我也去,你可一定要叫醒我啊。
后来他们为睡觉的问题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他说他可以睡在帐篷外面,让卓尔睡在里面。卓尔不肯,说她有睡袋,睡在外面不会冷。他说要是有野猪来呢。卓尔说她不怕野猪。他朗声大笑起来,说连我都怕,你这牛吹得没人信。卓尔犹豫了一下,嘀咕说,其实何必分那么清呢,咱们俩都睡在帐篷里,又有什么关系?他摆摆手说不行不行,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卓尔说坏人可能是我。他又笑了,说你这个人蛮有趣啊,这样吧,我让你一步,你要是不在乎,把你的睡袋借我,我睡在外面,这样总能摆平了吧。卓尔不吭声,她拿不定主意借是不借,她想男人总是比较脏的。他说其实我不喜欢用睡袋,像个笼子,被人捆住一样,你看我,宁可用被子也不用睡袋的……卓尔没法再坚持,再坚持就好像非要同他一起睡在帐篷里似的。卓尔站起来,说好吧好吧,咱们换换,我也许可以做个你那样的梦。
卓尔躺在帐篷的地铺上,盖上了他那条轻柔的薄被子。那条被子上虽有一种陌生男人的汗味,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比卓尔预想的要干净许多。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嗒嗒走开去,然后从不远的湖里传来哗哗的弄水声。她想他该不是为了怕弄脏她的睡袋,才在深夜到湖里去洗澡的吧?卓尔翻了一个身,被子里很暖和,像一双大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她心里忽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不知自己置身于何处,像是一个从未经历过的幻觉,叫人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想象。那个被角蹭得她脖子痒痒,黑暗中低低的帐篷顶犹如一个巨人般朝她俯身轻压下来。她手心里出了汗,心里一阵狂跳,身上的皮肤一寸寸地膨胀,连同五脏六腑的那些器官,都被自己血液的激流浸没了……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卓尔想。
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不能发生点儿什么呢?她又想。
可是,又能发生什么呢?
卓尔睡着了。在她的梦里,深蓝色的天空像一片大海,浮游着满满一大海的蓝星星,闪闪烁烁,鬼鬼祟祟。后来她乘着一顶帐篷样的帆船驶向海祥深处,才发现那些星星,既不是蓝宝石也不是打群架的蚂蚁,而是无数只栖息在海上的小鸟,红翅膀绿羽毛黄尾巴的小鸟,它们蓝色的小眼睛一眨一眨,整个大海都亮了……
三
卓尔被一个声音叫醒了,那个声音急促地拍打着帐篷的门,有点不耐烦。
卓尔深一脚浅一脚,昏沉沉地跟着那人去坡崖看鸟巢。
天刚蒙蒙亮,天空是银灰色的,山尖上有一抹嫣紫,像是涂了口红。
卓尔在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刹,望见了翡翠鸟窝里雪白的小蛋,就像藏在山崖的深洞中一堆发光的宝石。手舞足蹈的卓尔差点从树上掉下来。然后他们走到湖边去,看翠鸟蹁跹地掠过水面,一次次用长嘴将一根根小鱼湿淋淋地从湖中叼出来。他一直举着那只摄像机,或仰或蹲,无声无息,身边像是根本没有卓尔这个人了。后来卓尔嚷嚷说她饿了,她从背包中找出几片干面包和几粒糖果,均匀地分成两份,他的那份眨眼间就扫荡一空了。太阳升高了,他和她的眼睛都眯得睁不开,她觉得自己困极了困极了,真想躺在草地上酣然大睡。他说我们回去吧,昨天晚上我给你看门,又惦记着早起,其实一夜也没睡好。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他找来了几只奇形怪状的紫色野果子,叫不出名字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溢满了她的牙缝,麻木了她的舌尖,噎住了她的喉咙……这些汁液从远古的森林里流出来,滴在卓尔的嘴里,挑逗着她的味觉,滋润着她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后来的许多年中,那些紫色的野果像一串晶莹的珠链串起她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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