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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的欲望从哪里来?[1/3页]
一
卓尔临窗的桌子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一大摞书和图纸。
卓尔换了一个姿势,接着又换了一个姿势。她觉得浑身都不对劲儿,哪儿都不舒服。本来是好好坐着的,后脑枕着那张宽大的高背椅子。但椅子怎么就矮了下去,她把身子直起来,脖子却僵硬了。她刷地从椅子上出溜下去,到厨房找来一块脏兮兮的面板,垫在椅子下面,人一坐上去便悬空了,像是被吊了起来。用这样的姿势,只一小会儿,小腿肚子的筋都被攥住了,然后往脚背延伸,十个脚趾头都在一阵阵地抽搐,然后整个身体都微微哆嗦起来,一种类似痉挛的感觉,蔓延到她的腿根和腰部。
卓尔这才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和酸胀,那种莫名的抽搐和痉挛感,并非来自脚趾,而是来自她体内深处。似乎有一团庞大的气体在五脏六腑游走,堵塞了所有的通道和出口,使得她全身的血管都一蹦一弹地收缩纠结起来。
每个月都会有这么几天,也许三五天,也许七八天,卓尔总会闻到自己身上有一种呛人的汽油味儿,好像她的血管里流的不是殷红的血而是无色的汽油,况且那汽油是被加热过的,辣乎乎的叫人想打喷嚏,有一根火柴就会让它们呼地燃烧。她脑子里的每一根神经都被扯紧了,像是马上会断掉一样。腹中有一把锋利的涡轮刀片,毫无规则地转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剜剐着她的肠壁。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气团顶着她的尾骨,像一只鬼鬼祟祟拱动的穿山甲,要把她的肚子打出一个洞来才肯罢休。有一刻,卓尔觉得自己好像马上要分娩了,可惜卓尔至今还没有生过孩子,不知道生孩子和穿山甲有没有必然的联系。但可以肯定的是,那团气固执地搅拌着她的小腹,像是在慌乱无措地寻找一个出口,立马就要冲天破云而出,而那道闸门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安然紧闭,任凭它在里面横冲直撞地翻腾激荡……
卓尔把面前的那堆东西翻得哗哗响,枯叶般的声音却让她越发烦躁。她推开那些资料,站起来飞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旋转的陀螺。她转到了厨房里,找到一只干瘪的土豆,用菜刀把它们拍得稀巴烂;她转到了厕所里,一次又一次把水箱的按钮使劲按到尽头,水箱里发出摩托车启动时突突的噪音,白花花的清水在坐便器里旋转如一朵朵被撕裂成碎片的白菊。她转到卧房,找出一只发出浓重的橡胶气味的热水袋,重新回到厨房,用滚烫的开水把它灌得鼓胀,胖胖的热水袋抱在怀里,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婴儿。隔着厚厚的牛仔裤,卓尔把它贴在自己肚子上,她想这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她和他只能这般地相依为命。
每逢这样的日子,卓尔都会对自己气恼得要死。她觉得做女人一点都不好玩儿,那团火明明白白地就在眼前晃悠,诱惑着她召唤着她,本该是赴汤蹈火去干点儿什么才好,却被她自己阻挡了,停滞在腹中,就像是隔着万水千山似的,四肢无力一点不听使唤。脑子里即便生出一星半点可算是灵感的小芽,也活活被憋回去了。
卓尔的气恼之后,是愤恨与沮丧。
她有点后悔答应郑达磊了。那个该死的工作室,真就那么值得她玩命么?珠宝玉器翡翠——哪儿跟哪儿呀,她脑子里空空荡荡真正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翡翠那种东西,对于卓尔来说,简直是从京城到意大利那个叫做“翡冷翠”的城市(现译为佛罗伦萨)的距离都不止。
或许该去买一把能升降的椅子才好,或者是一把摇椅,像秋千那样的,在半空中荡来荡去,晃晃悠悠的,那么脑子里所有淤积的脑浆子,都会随着椅子的晃动,松弛飘移发散,像蚕丝般一根根轻盈地吐出来……
这一天的天气有点抽风似的,刚刚泻出一线阳光,一会儿又阴沉了,眼看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天空忽又灿烂了。太阳扛着一把伞在走,犹豫不决地一路走走停停。像是打不定主意当阳伞还是当雨伞来用,叫人哭笑不得。
对面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又出现了。一个上午,她这是第7次也许第8次走到阳台上来了。她抱着一堆湿淋淋的衣服,显然打算要干点儿什么。但奇怪的是,每当天空阴云四起时候,她就把它们一件件展开,挂在绳子上晾晒;一旦太阳露了脸,她就飞快地跑出来,慌慌张张地把衣服全都扯下来,卷成一团抱回家去。
卓尔觉得有点好笑,她不明白那女人干吗那么颠三倒四的。
突然就掉起了雨点儿。卓尔听见斜斜的雨点,打在外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米兰叶片上的声音。雨来得急,无缘无故的,把天空残剩的一点亮光遮得严丝合缝。
那女人急忙把怀里的衣服一件件甩在雨中,掉头进了屋,抱出来一床厚厚的棉被,搭在阳台的水泥沿儿上。隔着那么近的楼距,卓尔清楚地看见一粒粒豆大的雨点,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扬起一阵干燥的烟尘,然后洇成一摊摊黑灰色的水迹……那女人如孩子般地拍着手,后仰着头把嘴唇拢成个筒去接雨水,咯咯地笑。
卓尔觉得自己也快像那个女人一样地神经错乱了。
撕扯。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小手在揪拧着她的脏器,它由于一次次被拒绝入内而发怒。她甚至听见了从自己身体的深处,传来婴儿的哭声。是的,是那些未能成为人形的小蝌蚪和小米粒儿,像一颗颗尖利的沙子,挫伤了磨砺着她柔软的肉身。
但她却无法安慰它们。
究竟是有了钱才能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还是有了一个工作室之后才能挣到钱?有了钱又怎么样?可以去旅行啊。那还要工作室干什么?要一个工作室是为了设计自己喜欢的东西,随心所欲,不,应该是为所欲为。想想啊,每天最痛苦的事情,竟然是一睁眼不知道该给来上班的那十几个硕士博士们,派点什么活儿——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痛苦呵。也不对,卓尔的工作室,其实只她自己一个人干活就足够了,自己给自己当老板又当伙计,那是多么自由自在呐,卓尔工作室挣的钱,够她一个人吃饭穿衣、住房按揭就行了,老板不老板是无所谓的。但老板上头还有个上帝在啊,顾客永远是对的,那么是你设计还是我设计呢?你炒我不如我炒你,你喜欢不如我喜欢,得,那工作室有个屁用?
卓尔有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干上广告创意这一行。学过语文么?学过;学过算术么?学过;学过画画儿么?学过几天;学过电脑么?都四维了。那你知道什么叫勾引么?再明白不过了。你有幽默感吗?我当然有幽默感只怕观众只有滑稽感。知道什么叫催眠吗?挺想试试的。那就把它变成行动吧,去干广告。广告这东西,往左边说是把生活中简单的物品变成诗,日常的事物由于有了广告而引吭高歌。往右边说呢,就是大众催眠术,令你无限想象令你才华横溢令你有魔棒在手,能将活人像施了催眠术一般驱入商场,创造出巨大利润以及成就感。
尽管卓尔没有调动千军万马的野心,但她不能不承认自己当初选择了这一行,确有一种恶作剧的快感。她的名片上用极小的字印着一句话:天上没有馅饼,地上小心陷阱。
结果常常是别人挖了陷阱,让她去铺上鲜绿的草坪。
如今想起来,有点助纣为虐的意思。
比如一只母鸡下了蛋,咯嗒咯嗒地叫,或是嘹亮或是含蓄,它是为自己那个产品做广告,告诉大家这地方多了一只新的鸡蛋,这属于正当竞争的广告。但若是有那么一只母鸡,下了蛋以后,发出凌晨时分公鸡昂扬的啼鸣,使人们误以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早餐的鸡蛋已经吃过了——把一只鸡蛋变成了一个太阳,那么这广告就有谋财害命的意思了。卓尔常常被请去为别人下的蛋大声嚷嚷,她擅长用诡秘的口气,把一只鹌鹑蛋模糊成一只鸭蛋,或是把一只鸭蛋比拟成一只鹅蛋,但她从来不玩广告业通常用一只鸡蛋去替换一个太阳的那种拙劣把戏,她关心的是那只鸡蛋被蒸煮煎炒后的事情——蛋白质啊蛋白质,没看见么,都在你的身体里,它就是你的生命本身,或者干脆,那鸡蛋不就是你自个儿么,甭管是坏蛋好蛋混蛋……
卓尔从椅子上跳下来。她知道自己此刻所陷入的困境,是因为她仍然不明白郑达磊的那些珠宝翡翠,无论是做成报纸杂志宣传页的平面广告;还是那些灯箱气球包括飞机尾部在天空中喷下一串气体字母的立体广告,究竟同鸡蛋是个什么关系。
二
牵扯。网络状,横向纵向经度纬度,从四面八方,在她腹中拉锯。
雨早已停了,天空的颜色十分暧昧。那女人已把她的衣服棉被,从绳上收得干干净净。一只灰黄色的小麻雀,在对面阳台的沿儿上一蹦一蹦。它从高高的屋顶上刷地飞下来,降落在半空中一棵稀疏的杨树枝上,树枝颤动了一下,弹起来,那只麻雀乘势跳到了平行的一根树枝上,一丛嫩绿的新叶将它裹住了,等她再次看见它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家阳台上忙碌地跳来跳去,鬼头鬼脑地浑身每一个关节都在一刻不停地动弹。麻雀其实根本是不会走路的,它用跳跃来代替走路,它要么飞翔、要么垂直坠落。若是把它停留的点位用直线连接,就会出现一张杂乱无序的立体网络,直到它嘟地一声破网而去,逃得无影无踪。
卓尔觉得若是把自己比成一只麻雀,有好大喜功之嫌。至少麻雀会飞,但卓尔不会;麻雀有翅膀,但卓尔没有。卓尔真是连一只麻雀都不如了么?不过卓尔毕竟有一点是同麻雀相同的,那就是卓尔也不会走路,既然托生为人,人走路走到极致,须用跑步来加以体现,跑步是两点一线的,有起点有终点有目标有连续性,可是每当卓尔回忆往事的时候,所有的故事都是支离破碎不连贯的,即便把那些一小截一小截南辕北辙的短线强行勾连,一种呈跳跃状的K线图便无情地显现出来。
卓尔知道,人若是跳跃不当就有摔死的危险。但麻雀们却很快乐。
一个女孩欢喜地雀跃着,一蹦一跳地走来。她从不奔跑,只是跳跃。
她从哪里来?
对于卓尔自己来说,那些闪烁的记忆,像小鸟遗落的羽毛,只有在起风的时候才会飞扬。
卓尔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大漠里吹来的一粒沙子。
它在空中盘旋,在风里游荡,它每天都在旅行,跃过高原戈壁,降落,再起飞。它不是浩浩荡荡地长驱直入,而是像一个被迫跳伞的飞行员,旅程戛然而止。
卓尔出生在西北戈壁的那个油田,一个叫查尔淖的地方。卓尔被起名为卓尔是很自然的事情。离开查尔淖以后,卓尔有了个弟,叫成了卓越。
那片干旱的沙漠,在卓尔童年的想象中,已经永远地定格成一片金黄色的大海。无际的沙丘是凝固的海浪,细长而孤独的井架,是船上的桅杆;成群的黄羊跑过,像海上翩翩的海鸥;遇上井喷,就会有数不清的黑鱼从地底下冒出来,在金色的沙滩上活蹦乱跳。
卓尔还没上小学,爸爸就离开了查尔淖,出发去渤海边上那片荒滩勘探新的油田。等到卓尔认识了邮票,爸爸的信先是从大庆后又从天津大港寄来,再后来是那个叫做南海的地方。小学里有一年寒假,妈妈带着她去萨尔图过春节,她的手冻在门把手上差点拿不下来了。上初中那年,她和妈妈被接到了山东胜利油田,在一间白色的铁皮房子里,她问妈妈那个一脸胡子茬儿戴眼镜的男人是谁,妈妈说那是爸爸。但卓尔还是不认识自己的爸爸,她一直把他当成一个蒙面的侠客,每当他出现一次,她们就会搬一次家,从帐篷到木板房到红砖房。卓尔觉得自己是在无数次的搬家中,像那些包裹和纸箱,一次次增加了身体的重量。卓尔习惯了搬家,如果有一年不搬家,卓尔就会生出百日咳猩红热麻疹感冒等诸如此类的毛病。
到卓尔初三那年,卓尔一家和飞扬的沙子一起,落在了北京石油部。从那以后,卓尔的身高就固定在一米六十二,无论如何不再增高了。
关于卓尔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表现,家里和周围的人,评价各执一词。
卓尔的母亲直到前几年去世,仍坚持那样一种说法,她认为卓尔在十四岁之前,绝对是天下少有的乖乖女。当妈妈去上班,临走抓一把豆子让她数,等回到家女儿早已把那豆子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告诉她每一小堆豆子是十粒;若是给她一张纸一支笔,她趴在纸上胡涂乱抹,把一张纸画得满满登登翻过来再画;秋天的时候,女儿会抱着一只金黄的向日葵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粒粒剥开,剥好的瓜子儿把衣袋撑得鼓鼓;放了寒假,她就喜欢安安静静一个人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看天上的云地上的雪,几个钟头身子都一动不动……妈妈这么说的时候,卓尔的爸爸就会不由自主地摇头,他说那是表象表面现象嘛,卓尔其实从小就不安分,我是知道的,你们难道就忘了那件事啦?
他说的那件事,在卓尔成年后一再地被家人提起。
在卓尔九岁那年,姨妈从北京给卓尔寄来一件新年礼物,那是一个美丽的金发娃娃。那个娃娃的眼睛蓝得像草甸子上的天空,长长的卷发像秋天的草叶,小小的红嘴唇像熟透的山里红。娃娃的眼睛会转,胳膊会动,随便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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