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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的欲望从哪里来?[3/3页]
有空儿没有?
有空儿有空儿太有空儿了,卓尔连声说,我马上去接你啊。
卓尔如获大赦地冲出家门,开车去接阿不。然后打手机,让那个款婆到亚运村那边的一家麦当劳门口等着再把她接上。等那款婆上了车,卓尔一眼看见她胖胖的右手上戴了四个戒指,左手三个,不禁喜不自禁,心情紧张有点像预谋打劫的犯罪分子。她朝阿不丢个眼色,那意思是说今天无论如何要把DD的房子给推销出去了。
疼痛。千丝万缕的纠缠,像一台运作迟钝的织布机。但此刻卓尔忘了疼痛。
DD的房子在亚运村北十几公里外的远郊,DD离婚以后,大家常去她那里聚会。那房是早些年买的,独栋单体加三百平方米花园,当年她老公一高兴,拍出百十万现金买下,装修又花了五六十万。但入住后才发现一大堆问题:户型不合理、客厅其大无比、厨房和所有的卧房却都又小又暗、餐厅对着卫生间、阳台西晒,诸如此类。前些年那房子看外观还算说得过去,后来更先进更方便的花园小区一个接一个地建起来,那栋房子落了一半价,至今还是找不到下家。
一路上三人都不说话。阿不大概故意制造神秘感,那女人是想让人不摸底细。
卓尔把车停在门口,阿不开了门,带着那女人楼上楼下飞快地走了一圈儿回到原地,把楼下客厅里沙发上蒙灰尘的布单掀开,请那女人坐下。
这房子啊特实用。阿不笑容可掬。要不是我马上要移民新西兰,打死我也舍不得卖呢。你看看这花园,这草坪,其实跟新西兰也差不了太多……
那女人说:我打算建一个室内游泳池,但你这花园面积不够大。
那女人说:卧房要扩大三倍,但两边都是承重墙,打不了。
那女人又说:楼上得设两个洗手间,下水不好改造,我看明白了。
又说:阳台得挪到南边,这工程大了。
还说:楼下得建一个玻璃花房兼阳光早餐室,可往哪儿搁呀?还有……
阿不打断她说:那屋做视听室最棒了还有那屋做康乐球室怎么都行您不想想这价钱您上哪儿找去不不您先买下来随您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呗……
那女人说:不行这房子不够我折腾我看折腾不出什么好儿……
卓尔心里的火儿一下子蹿上来。她冲那女人吼道:那你干吗不去买新的你来看什么看这不是瞎耽误工夫么!
那女人嘻嘻一笑说:我反正也是闲着这是我的业余爱好看一看没什么坏处下一次折腾我就更有经验了……
疼痛。小腹内一层层在剥离在脱落,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就像火山爆发……
卓尔摁着肚子走到门外去发动车。车像一头老牛哼哼着,半天不动弹。
她头也不回地对后座那女人说:你看,我的车出毛病了,你自个儿坐小区的班车回吧。
卓尔和阿不在那女人尖锐的抗议声中,逃回了DD的空房子。阿不的卖房经历在短短半小时里以失败告终。但阿不依然兴奋,她说卓尔你真行,你的车要是不坏咱今儿可真出不了这口气。算啦暂时不卖了,不不不,咱俩就在这儿享受一会儿再走吧。
卓尔在厨房里找到一罐可乐,一口气喝下去。然后七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
DD可怎么办呢?卓尔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是啊,这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阿不直直地瞪着眼发愣。
哪儿还能找到有钱又想买房的人呢?卓尔自言自语说。
阿不突然跳起来:你不是有个好朋友叫陶桃吗?上回你说过她要买房来着。
卓尔眼前的黑暗里倏地亮起一道闪电,刹那间天地一片灯火通明——对呀,自己怎么就把近在眼前的陶桃和郑达磊给忘了呢?那不是现成的款婆款爷么?正在准备结婚的陶桃,买什么样的房子不是买呢?权当人道主义援助吧。找个机会专门去跟她说说,没问题肯定没问题。好了,DD有希望了,亏得阿不这个小人精儿!
疼痛感又袭来了。心情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刚才那款婆,我看她也是个能折腾的主儿。阿不评价说。
准保比咱们还能“作”呢。卓尔赞同地应和。
嗳嗳卓尔,我家的人都说我“作”。阿不跷着脚架在沙发扶手上晃荡。可我看咱们周围的女人,一个个不都这样儿吗。好吧,就算我“作”,不,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作”点事儿呢?
你少给我“作”“作”的好不好!卓尔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起火儿来。这个“作”字是男人专门用来骂女人的,这是按照男人的标准,强加给女人的一个贬义词你懂不懂:女人要想挣脱那个轨道他们就说女人“作”……
阿不笑嘻嘻地说:我怎么不懂?我自个儿说自个儿“作”,那就是个好词儿,我就“作”我偏“作”,我越“作”越来劲儿……
这叫做“我作故我在”。卓尔也扑哧乐了。
坠胀。像是被一团钢索牵着,生生要把她拽入深渊里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是那么沉重,重得迈不开脚步,像一只身躯庞大的河马,一只身负幼儿的袋鼠,或是蓄水蓄力的双峰骆驼。她一个人变成了几个人的重量,往悬崖峭壁坠落下去……
阿不又一次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她说行了行了卓尔咱们干吗这么傻呆着呀,来来来,这么大个客厅,咱们练跆拳道吧!不,我说卓尔,你好像很久没去练跆拳了吧?
卓尔刚才把心里的一团火儿发了出去,顿感浑身绵软,有气无力地说阿不你老实点儿吧,我都动不了啦。最近这一段我不怎么喜欢跆拳了,我发现室内运动不好玩儿,空气不够我呼吸的……
不不不,跆拳需要机智,要不了很多空气的。穿一身大红色运动服的阿不,迅速跑进洗手间拿出一块方格的大长浴巾,麻利地围在了腰间。
只好先凑合用这条浴巾代替护具啦。阿不说。你看,这个蓝格还有这个黄格,就算护具上的那个亮点吧,你要是能踢到这儿就算你赢……
卓尔说,哪天有空儿你自个儿上俱乐部练去吧。
哪有时间啊你想。阿不嘟囔着。你想吧,每天就那么点儿业余时间,今儿是游泳课明儿是英语班后天练舍宾大后天上驾校学交规大大后天周末PARTY宵夜。一星期下来都排得满满的活得可真累啊……阿不不理睬卓尔,自顾自站在地板中央,摆好了架势,冲着卓尔比划起来。
卓尔微眯着眼看阿不,那腿脚的工夫尽管笨拙,但她腰肢柔软出手敏捷,头发一根根飞扬,掀起那么一股自得其乐的激情。她逼近了卓尔,朝她伸开胳膊,把卓尔一下子就从沙发上拽了起来。阿不用脚尖去勾撩卓尔,充满了侵略性和扩张性。她朝卓尔挤眉弄眼儿,陶醉的神情带有传染性。那个瞬间卓尔沉重的身体有了解脱的欲望,她站起来,开始弯曲身子舒展四肢活动拳脚,她的眼睛发射出凶猛的亮光,像一头西班牙(母)牛,趁着阿不没留神的空隙,朝着阿不扑过去,猛地飞起一脚,然后使着巧劲往回一钩,脚尖准确地踢中了那个蓝格格,也许出脚太快又太狠,阿不猝不及防,像一根红萝卜重重砸地,那鲜艳的红色倒在卓尔的脚下就像一摊血。
阵发性的疼痛使得卓尔不停地龇牙咧嘴,更强烈的撕扯扭曲了她的眉眼。汗珠渗出来滴下来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中流淌下来,那不是汗而是血水是乳汁,等它们都流干流尽的时候,她就会像一片羽毛一样轻飘飘地飞升起来……渐渐地卓尔感到了折磨着她的疼痛正在消失,也许是麻木。腹中的那团气旋拱动着,像一个高速的钻头,坠往火热的岩浆深处……
五
后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DD的浴室去,她在那面大镜子里看到自己红得像烧伤病人的脸。她慢慢脱去了汗水沾湿的胸衣和内裤,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光滑的女人体,一个不太年轻也还不算太老的女人。那女人的脖子有点短,使她无法获得那种鹤立鸡群的良好感觉;她的肩膀有些狭窄,故而缺少了端庄的风度;她的锁骨隐隐约约轮廓不清,在阿不看来,只有像衣架那样凸起的锁骨才够资格穿低开领的内衣;还有胸脯呢,那两个小小的扁扁的乳房,离丰满那个词儿绝对连点边儿也沾不上。自从卓尔在大学宿舍的打击乐偃旗息鼓之后,它们从此就奇怪地停止了生长,卓尔夏天的衬衣隆起的部位,就像一把坏了的雨伞再也无法完全撑开。如今它们无精打采萎靡不振地悬置在那里,常令卓尔心里生出几分悲凉。那么腰呢,卓尔均匀的身材当然有腰,虽离标准的腰围略差几个毫米,腰的轮廓和曲线还是十分清晰的。后背和臀部的梯形,据陶桃说能打上个70分。还有紧绷的小腹和那两个浑圆的饱满的膝盖,那两条不长不短的结实的瘦腿——若是把身体的上下两截分开来看,卓尔同那些业余模特也是可以鱼目混珠的。但女人光是有腰的形状有腰的物质基础还不行,腰若是不会扭动不会显摆,就等于没有腰一样。这话也是陶桃说的。陶桃说着就把腰扭了几下给卓尔观赏,那么富于弹性的柔软的蛇一般游动着的腰肢,相比自己的生硬和笨拙,卓尔那个腰还能叫做腰吗,说是一棵树也许还更恰当些。
她猛地拧开了热水器的龙头,凉水喷射出来,她哆嗦了一下,那水渐渐变得温热,顺着她的脖颈肩膀胸脯肚脐小腹股沟和小腿流下去,像一双体贴而酥软的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全身。卓尔的眼泪涌出来,她觉得自己只是这个身体的读者而不是原创的作者,她身体所有的缺憾都不该由她来负责。是的,她对这个身体不满意,但这个身体却是真实的。她不想去修改它们,无论是垫鼻隆胸割双眼皮在身体里注水或是填上一些别的物质,卓尔连想一想都会寒战。她不会容忍在自己的身体里安装一个假的零件,一对丰满而虚假的乳房,仅仅是为了被人抚摸和取悦他人——如此自欺欺人该不是有自虐症吧,就像一个附体的幽灵,二十四小时如影随形……也许正是这丰满的平淡的、真实的虚假的乳房,令女人感到了肉身的沉重。唯有当乳汁被岁月一日日抽干,那沉重感才会消失?
明亮的镜面一点点模糊起来。卓尔的一只手下意识地停留在自己的腹部。
那里头有一个小巧的倒梨形的宫殿,是母亲馈赠给她的遗产,千年万年的母亲们千年万年地孕育了她们的子孙,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曾经蜷缩于诞生于那座小小的宫殿,那无法计算的重量,怎么不使女人步履蹒跚?
女人身怀着如此的重负走过千年万年的人生之路——她们因滞重而无力,因笨拙而卑怯,因压抑而惶恐,因饥渴而焦虑。然而,她们的欲望却与春天蓬勃的草叶一起生长,她们的头脑亦在这通达的世界一日日更为丰沛。她们若是不自救,那一个侥幸来临的拯救者,终会变为新的奴役者;她们若是不癫狂不邪性不违规不跳跃,又如何挣脱亘古万世的地球引力呢?
卓尔望见镜中的影像在飞快地动作,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头发上跳跃,两条手臂在空中划出了优美的弧线,强劲有力、棱角分明。她那富有弹性的脖颈灵巧地转动,水珠四溅,瀑布哗响,如歌声飞扬。她小小的乳房颤动着,结结实实地充盈着生命的气力。她的腿笔直而挺拔,迈出去就能跳跃和奔跑。她的目光如炬,透过浴室朦胧的水雾,镜中女人光润的皮肤犹如一块柔美的白玉。水珠像珍珠串从她的头顶滴落,她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犹如两粒水汪汪的黄翡……她还需要什么呢?什么也不需要了,她只要有一个真实的自己就够了。
除去这个与生俱来的躯壳,世上的一切都是能够改变的呵。
汁液——那些月月更新的鲜红汁液,那些不断被补充和流动着的骨髓,那些分分秒秒被吸入的新鲜氧气,还有她看不见却时时能感觉到它存在着、游弋着、沉潜着的无形无状无声无色的“性灵”……
它们隐藏在她身体的深处,与她悄悄共度人生。
只有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
卓尔看见一道深红色的水柱,顺着大腿根淌下来,像一股朝霞中喷出的石油,每一粒赭红的油珠子似玛瑙石闪烁着鲜艳的光泽。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瘫软如释重负。
那一刻,纠缠了她一整天的烦恼和沮丧,忽然都哗啦一下从她身体里倾泻而出,被急促的水流冲得干干净净。有一种腾空欲飞的快感,从袅袅的水雾中冉冉上升。那一刻卓尔恍然大悟,她想也许正是由于女人肉身的沉重,才使她们格外地渴望飞升。女人的青春与衰老,都是时间那口高压锅里沸腾的蒸汽,飞升的企盼被逼到无奈,只能盲目冲开顶盖,不尽情理不顾后果,以“作”的形式,一次次强行突围或是爆破。
卓尔的体内充满了欲望和活力,那是一种即将启动的激情和冲动。卓尔知道自己即将飞翔。尽管,她腿上膝上因跳跃而碰伤的乌青淤瘢,像一枚枚蓝灰色烟紫色的徽章,经久不衰地经年不褪地悬挂在那里。那些曾经被她拒绝的白玉翡翠珍珠玛瑙,此刻亲密地环绕着镶嵌着她的身体,成为她身体的某个部分。它们因她的生命而发光,它们将因女人的复活而重新获得生命。
卓尔掀开浴帘,对着客厅大叫:
阿不阿不,你进来,快点进来——我告诉你吧,女人为什么要“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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