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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作是一种创意[3/3页]
他,一言不发地为他端来茶水,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天晚上,一袭黑色丝麻无袖长裙的陶桃,未佩饰链、不施粉黛,白皙的肤色被黑裙映衬,越发地显得细腻清爽了。只有十个手指和脚趾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黑白中跳出点点樱桃般的猩红,俏皮之中倒像是藏着一种刻意的挑衅。几乎从未见陶桃着玄色衣裙的郑达磊,为她这一身素服吃了一惊,他的目光飞速滑过陶桃全身,在她端庄的坐姿中透出来的漠然与孤傲,突然令他感到陌生与恐惧。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全身,他想莫非是真的到了摊牌的时候了?
达磊,我怀孕了,你说怎么办吧?陶桃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依你看,你想怎么办呢?郑达磊的声音温顺平和。
结婚。陶桃斩钉截铁地回答说。
你是说结婚吗?
是的,结婚。
你……不觉得,我这一阵子实在是太忙了吗?
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来没有不忙的时候。
像我目前这样百事缠身,怎么能有结婚的心情呢?
这恐怕不是理由。因为,结婚也许倒能消除你的烦恼。
没有这么简单吧。
亚运村北的紫玉花园有精装修的现房,搬进去就可以住。结婚就这么简单。
……那,像我们现在这样,同结婚有什么区别吗?
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因为孩子需要父亲。你难道认为,在二十一世纪的京城,应该实行摩梭人古老的走婚制吗?
郑达磊无言。
沉默持续了很久,陶桃似乎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郑达磊想明白关于结婚的问题。但郑达磊想不明白。几年前他刚离婚的时候,浑身轻松得几乎失重,像是一根棒槌落在河里,系上块石头都会要漂起来。再没有人要求你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再没有人告诉你该吃什么和不吃什么。一个人的生活实在是妙不可言,要不然京城里怎么会有越来越多的“丹桂”(单贵)潇洒自在、四季芬芳。他在创业、发展、提升的几个不同的阶段,曾先后有过几位不同的女友,都是线性的、糖葫芦般一个一个的依次串下去,井然有序,不像那些过于荒唐的男人,周围的女人呈放射状,光芒四射,烈焰熊熊,一旦风势突变,倒被那些火苗火把火炬篝火们合围,终被烧得不成人形。他同那些女友先后的告别都是情意绵绵而彬彬有礼,任是那些如樱花一般妖娆还是如秋菊一般野性还是如石榴一般通俗的女人,分手时都依然对他恋恋不舍却又满心谢意。郑达磊从来都不是一个贪财贪色的男人,每一次分手都不是移情在前,而是一种无从消解的厌倦。他曾内疚而自责,也试图痛改前非,但直到如今,他才终于懂得了朝夕相处的终点必定是厌倦。
去年遇到陶桃的时候,恰是他刚刚摆脱了厌倦,重新寻找新鲜感的一段日子。那段时间他忽然感到了孤独,拯救孤独是需要代价的,与其一次次地重温厌倦,莫不如就在终点永久地停留下来,或许一种固态的厌倦在高温下能够转化成新的物质?一个深秋的雨夜,他听见树叶在冷风中哗哗坠落,接着他听见了自己的头发一根根脱落的声音。寒意一直浸润到他的骨髓,即便把空调的暖风开到28度,他的心仍然在莫名其妙地战栗。
一开始他真的产生过同陶桃结婚的想法。然而糟糕的是,就在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他又开始了厌倦,那种面对先前几位女友一模一样的恐惧感,在深夜的梦里缠绕他袭击他,就像是一种间歇性发作的老病,只有表象的病症,却培养不出致病的细菌或是病毒,因而无药可救。
郑达磊在那个沉默的片刻中,脑子里忽然闪过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景象——他从图书馆出来,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跟着一个穿短裙的女孩,女孩的高跟鞋在夜路上发出钟声般的鸣响。女孩发现了后面的跟踪者,她开始碎步快跑,他紧追不放,一直追到了女生宿舍门口。女孩喊起来,门房骂咧咧地出来,他蹬着车扭头就跑,飞快地骑过绿阴深沉的校园,只见天上的星星一粒粒光焰如日,他心中一腔热血沸腾,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那样的激情与纯真,都丢失在岁月尘埃里的哪一个角落了呢?
一个男人一生中起伏不定的情感曲线,那个渴望成家的高峰与厌倦结婚的低谷,若是同另一个女人的欲望波浪恰好错位,那么,纵是万能的神亦无奈,何况是一个未出世也不该出世的婴儿、或是一个早已蓄谋的圈套呢?
陶桃,你听我说。郑达磊终于开口说话了。他放弃了那种一向被人服从惯了的口气,说得很委婉也很诚恳。他说陶桃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我不需要说得太多你就会懂。女人干吗总是喜欢爱情终身制呢?无数的事实以及历史早已证明,凡是终身制的东西,大多不好,进入现代社会,世界的各个国家都在淘汰终身制。你想想,在西方社会,从总统到小公务员,都得竞争上岗,白宫的任期只有四年,想要连任必须付出艰苦的努力,华盛顿总统连任两届,但为了给民主制作出表率,自己主动放弃第三次竞选。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相处轻松愉快,就是因为我们彼此都是自由的,你干吗非要把镣铐戴上,像封建时代的后妃小妾,惦着名分啦扶正啦,活活酿造出许多悲剧。你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人,热衷这些腐朽不堪的东西,连我都替你脸红。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珍惜情侣间这份感情,在任职期内做出业绩,争取连任呢?而非要用怀孕这样的借口来逼我作出承诺,你不认为这样会适得其反吗?
够了郑达磊,你别再给我上课了。陶桃鄙夷地打断了他。这一年多,我在你这里都快读完博士了。我就问你一句话:孩子是你的,你打算怎么办?
陶桃的眼里没有泪。她惊讶自己竟然没有眼泪。她的泪在很多年的干旱和贫瘠中,被飞扬的尘土吸干了;她的泪在南极的臭氧层日渐稀薄后,被扩散到全球的强烈紫外线烤得枯竭了。其实郑达磊的回答早在她意料之中,但在她内心深处仍然幻想着一个意外的惊喜。既然陶桃具备了作为未来妻子的全部美德,仍然无法征服郑达磊,那么她只能借助另一个生命来实现他所厌恶的终身制。从上个月开始,陶桃便停止服用避孕药了,她知道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对于郑达磊这样的男人,是十分冒险甚至是愚蠢的。但陶桃已经走投无路,三十三岁的陶桃知道女人“竞争上岗”的任期不可能无限延长——人的自然寿命根本不能等同于女性的生命,真正属于陶桃、属于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的有效生命,实在不算太多了呵。
输红了眼的赌徒就是这样被逼出来的吗?
陶桃低着头抚弄着自己十个血红的指尖。她并不认为这是胁迫。谁能胁迫郑达磊呢?几个月前有一次她和郑达磊拌嘴,她撒娇地赖在地板上不起来,郑达磊就那么静静地抽着烟看着她一言不发,直到最后她无趣地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扑到他怀里去。如果是胁迫,陶桃可以把窗子打开,然后站在窗台上,告诉他若是不答应结婚,她就从这五层楼上跳下去。他仍然会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么她跳还是不跳呢?万一摔不死,陶桃可不愿躺在床上做一个美丽的终身残疾人。不跳呢,她不会死但她的心却从此活不过来了。
何况,她觉得郑达磊并非不爱她,只是他更爱自己罢了。
陶桃轻轻地吁了口气,从她踏上嫩江那条木船的跳板开始,她就再不会去做任何没有实际意义的事情了。
那好吧,郑达磊你听着。陶桃站了起来,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和我结婚,我都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看见郑达磊的身子微微战栗了一下,棱角分明的嘴唇由于吃惊而变形,脸上的肌肉一条条都横过来了。那个瞬间陶桃体会到一种被称为快感的滋味,她听见了婴儿甜蜜的哭声,珍珠般晶莹的眼泪汇集成河,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灵……
随你的便吧,陶桃。郑达磊也站了起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说:也许,你是该有个孩子了。
陶桃没有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她眼前的世界万籁无声。
四
郑达磊下楼钻进汽车后,用手机给卓尔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一切都按照策划书上所设计的方案去执行,他同意在公园内举办这次活动,不再做任何修改。
卓尔好像正吃什么东西,嘴被占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似乎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他正打算挂断电话,却听见卓尔尖声地大喊一声“喂”:
郑达磊哦不郑总,你听着吗,刚才回来后我又想了想,这个叫“天琛——自然之宝”的活动名称,还是太一般化了,缺乏个性。而且,给人感觉商业色彩也太浓了……
郑达磊耐着性子问:你又有什么新主意啦?
我想换个名称——卓尔的口气是不容反驳的,倒像她是郑达磊的上级领导。
你说吧,现在说什么都还来得及。
应该叫做:“天琛——我是我自己”。卓尔一字一顿地说出来,唯恐郑达磊听不明白。——我是我自己,多别致多响亮啊,就像一个警句,准能一下子把人都震了。这个名称是直奔主题的,既强调了女性的自我意识,又充分张扬了女人的个性特色,带有提示性和亲和性。与天琛公司的活动意图也完全契合,意味着天琛的产品,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独树一帜的……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说那么多了。郑达磊不得不拦截了卓尔突发其来的滔滔洪水。他拿着手机沉吟片刻,郑重地说:我同意。这个名称确实比原来的那个,更加醒目更有特色,就这么办吧。
有人说,生活是妥协的艺术。在目前,郑达磊更愿意与其达成妥协的,不是陶桃,而是卓尔——是那个即将轰动京城的“天琛——我是我自己”。郑达磊不愿意为了一个地点一个名称的枝节分歧,使他精心筹划已久的活动流产,更不愿意让卓尔的方案流入别家。若是真把她惹恼了,按着卓尔的脾性,这个家伙该是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干出来的。那样的话,他和天琛的损失岂不更大?
但郑达磊并不一概地反对流产。眼下来说,他祈愿“流产”这种事情,还是发生在女人身上吧。
第十七章 作是一种创意[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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