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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算不算是作呢?[1/3页]
一
卓尔已经记不清那是哪一年,比如说几月几号这样具体的时间了。她甚至不能在脑子里清晰准确地回忆起那个人的长相。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他身体的轮廓,在蓝色的天空和银色的星光下,像一棵粗壮而光滑的树干,浓密的叶片被她的手指抚弄着,枝条上有黏稠的汁液渗出来。在那两天里,她所经历过的一切,真正能留下来的仅仅只是一些感觉,像一个神出鬼没的影子,只有在阳光下才会出现,然后跟着她逛来逛去,忽而变得细长忽而变得短粗,只要她一走进屋子,那影子顿时就消失了。即便偶尔会有一些细节掠过,也不是刻印在脑子里的,而是烙在她心里的,随着她心房的开合,一下一下的,像血液那样被汹涌地泵压出来。
在中粮广场的珠宝柜台上,那一刻卓尔突然神不守舍。她的眼睛晃过了那个年轻的身体,在葳蕤肥硕的草叶掩映下,就像一块透着浅绿色微光的碧玉。
卓尔所有的记忆都在那个瞬间被它唤醒,尽管它从来没有真的睡着过。
卓尔其实从来没有工作到可以放弃玩耍的地步。在她的生活中,无论怎么忙累,都会千方百计为自己留出休闲的空白。
那年卓尔正在北海寻找投资项目,一位朋友介绍她到邻省的一个小城去碰碰运气。她知道离那个城市一百多公里之外有一个著名的风景地,据说再往尚未完全开发的深山里走,那儿的森林湖泊美得像一个梦。曾有去过那里的朋友回来给她描述,说这辈子要是没到过那个地方,简直就虚度此生了。
弄得卓尔根本没心思跟人谈事了,草草了结后,卓尔甩下了所有的人,坐上旅游巴士再坐长途汽车最后坐三轮卡车,独自一人到了那个被称为小镇的村子。
她到达的时候已经天黑,只听见淙淙的流水声,从脚下从空中从任何一个方向,将她轻轻地托举起来。她在重重叠叠的山影中沉沉睡去,看见窗外深蓝色的天幕上,漫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一群群正在打架的蚂蚁。
天亮以后卓尔走出了屋子,顺着小路沿着溪涧走。那个地方果然让她喜欢得心颤,天空蓝得透明,湖水绿得发亮,山高得令人窒息,树林里除了斑斑点点猩红色鹅黄色的花朵,满目都是绿色,连同绿色的空气,让人分不清树林中的路。无论走到哪里,头顶上总有小鸟的歌声,热烈的浪漫的激越的抒情的,啁啾宛鸣起伏跌宕。那些歌声永远在森林的深处回荡,没有间歇也没有停顿,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一首未了另一首又起了,就像一首绵长的配乐诗,或是地方戏的连台本,可以永无休止地演唱下去。有时候,那歌声猛地热闹起来,此起彼落的,像在举办一个盛大的音乐会,却是各吹各的调,各唱各的词,谁也不管谁谁也不听谁的,只须欢快地唱着就是了。
卓尔倾听那些歌声,她抬头,密密的树叶间,却看不见那些唱歌的鸟。
一整天卓尔都在村子四周的山林随意游荡。那里民风淳朴,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有人告诉她,山谷里除了野鸡山兔穿山甲和麂子之外,很少有猛兽出没。第二天她开始背上新购置的睡袋和很少的干粮,往更远的山里走去。那天下午时分,她走过一片绒毡似的绿草坡,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长串弯曲的小湖,在下午的侧光下,像一条金色的琥珀项链挂在草地上。湖边有一块巨大而光滑的岩石,湖的另一侧是郁郁葱葱的低矮树林,树梢的叶子被阳光染得金黄。走近了,那水面上竟漾着一层金箔似的花粉,一阵甜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散开来……
卓尔放下了背包,飞快地取出了游泳衣。尽管四下无人,她仍是走到岩石后面去换衣服。当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游泳衣,伸出一只光脚去试探水温时,一抬头,发现树林子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头发乱蓬蓬的,卓尔记不得他穿着什么衣服,只记得在他的胸前,挂着一架很大的望远镜。
那男子朝着她走过来,一边用双手拢成一个筒,喊着什么。
周围没有别人,他应该是在对她喊话。
他走得更近了些,卓尔听清那喊声像是说:别在这儿游泳。
他的话音里有浓重的地方口音,卓尔一时识别不出那个人来自哪里。
卓尔冲他大声喊:你别过来。卓尔的声音噎在那里,她不可能接着喊:再过来我就开枪了。卓尔没有枪,她的背包里只有一把像水果刀那么精巧的瑞士军刀,作不了防身的武器。卓尔忽然感到有点儿害怕了,她没有想到这样的地方会有一个男人。卓尔穿着游泳衣的身体,就这样一览无余地暴露在一个陌生男子面前。就算她不在乎,可尴尬的是,她既不能一直这样呆着,也不能回到岩石后面去把衣服穿好,万一那个家伙趁着她换衣服的机会扑上来呢?卓尔真是进退两难,情势万分危急。
谢天谢地,那男子总算站住了。他那样怔了一会儿,又对她喊道:我这就往回走,你别害怕,快去把衣服换了吧,我有话同你说。
他转身往来的路上走,一直走到树林的边缘,然后消失在林子里。
卓尔在心里迅速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即便这是一个阴谋和骗局,但在自己把衣服换完的这段时间里,那个人想要转回来,也是绝对来不及的。卓尔飞快地钻到岩石后面,一边手忙脚乱地换衣服,一边不时地伸出脑袋往外侦察。她几乎把两条腿塞在了同一条裤管里,胸罩的扣子怎么都扣不上,到最后那些钩子也不知都是谁和谁钩在了一起,以至于在那天下午后来的时间里,她总是用一只手去够自己的后背,企图把它们弄平把自己搞得舒服些。
卓尔穿上她的牛仔裤和套头衫,重新走到草坡上的时候,那儿已杳无人踪,一只红翅白肚皮的小鸟从平静的湖面上掠过,撩起蓝莹莹的水花。这情形差点使卓尔发生一种错觉,好像刚才的那个人,只是她由于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个幻象。那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只鸟,与她擦身而过。
然而危险一旦解除,卓尔强烈的好奇心忽而滋生,她扯开嗓子大喊:
喂,那个人,你——在——哪——里?我——好——啦……
她看见一个亮点在阳光下闪了一闪,一只望远镜从树叶下钻出来。然后是那个人,刚才那个人,他的肩上多了一个收拢的三角架,还有一只背包。
后来他们在草坡上坐下来,那人拿出一只大号的可乐瓶子递给卓尔,瓶子里还有半瓶清水。卓尔摇摇头不接,她听过那类案件,把蒙汗药放在食物和水里。
那人说:这片湖区中间有许多水草,在岸边看不见,上次有个人就差点……
卓尔不说话。
那人伸出一只手指着远处的湖湾说:你要是想游泳,可以到那边去游。那里有沙滩,湖底也比较平坦。
卓尔朝那里望了一眼,不应声。
那人又说:早晚水凉,容易抽筋,下水前要先把腿脚活动开了。
卓尔用眼角瞄他,琢磨他说话的口气——这人,不像是坏人吧?
那人用手掌撑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拍打着手说:好了,算是我多管闲事。我是怕到时候又不能见死不救,自己弄不好也被水草缠住。我忙着呢,该干活去了。
卓尔心里动了一动,盯着他的背影,追着问了一句:哎,你是这地方的人么?
那人并不转身,只是摇了摇头,背起了他的东西。
卓尔又问:那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那人一边走一边嘟囔说:我嘛,每年都到这里来。
他不理不睬的态度有点激怒了卓尔。卓尔跳起来,追上去问:你到底是干吗的?摄影记者?写民歌的?砍柴的?采药的?采药还带着望远镜啊?
那人站下了,把背包放在脚背上,无声地笑了笑。
我告诉你吧,省得你以为我是坏人。喏,我是个观鸟的,飞禽爱好者,听说过没有?每年都在山里树林里钻来钻去的那种人。
卓尔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瞳仁里飞起铺天盖地的鸟群,响起一片多声部多重奏大合唱。
那人把望远镜递给她说:你自己看吧,湖上飞的,树上停的,都是。这地方的鸟类有几百种之多,有许多都是濒临灭绝的珍稀物种……
望远镜里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是卓尔的两眼放光,把鸟都挡住了。
后来卓尔就跟着他走了。卓尔说你带上我,我跟你一块儿去看鸟。我可以帮你打个下手什么的,不要工钱。那人说你还不够我累赘的呢。卓尔说你听说过北京的“自然之友”吧?我参加过一段他们的活动,在北京郊区观过鸟,我会写观鸟日志。那人说那就试试吧,不过我后天就要回去了,我们几个同事要在省城会合,还得去别处呢。卓尔说你这人真逗,我又没打算跟你签合同。
那会儿太阳已经偏西,夕阳下,归巢的鸟群从云层中降落下来,紧贴着湖面盘旋,它们缤纷的羽毛映着黄澄澄的湖光,翅膀如风激荡,伴随着尖一声钝一声无法听懂的鸟语,像一群横空出世的精灵。
卓尔也禁不住兴奋得尖叫,一边跺脚一边跳跃。她说你看呀你快看,那只鸟歪戴着一顶礼帽,像个西部牛仔……那人见怪不怪地回答说我看得多了。卓尔说你看呀你快看,那只鸟穿着雪白的婚纱裙,好漂亮的尾巴啊……那人说你不知道吧,它的裙子是在雪山顶上染白的,到了秋天就会发黄。卓尔说你快看快看,那只鸟的嘴巴真长,该不是一根指挥棒吧……
卓尔把望远镜塞到他手里,他凑过脑袋来。他乱蓬蓬的头发触到了卓尔的额头,卓尔的额头痒痒。她闻到了一股男人浓重的汗味,却分明带有一种青草和树叶的气息。他的脖子是深棕色的,望远镜的皮带移开时,在红褐色的皮肤上,露出了一道被勒得过久的白线,像那只黑鸟肚皮上的花纹。
他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说那只红鸟,你看见了吗,就在那棵树顶上,红色的,看见了没有,它正扇着翅膀呢,好,飞起来了,迎着我们飞过来了——
卓尔终于看见了那只红鸟,长长的尖嘴,竹叶般细长的翅膀,它灵巧地在空中拐了一个大弯,黄昏的光晕将它橘红色的羽翼涂上了一层发亮的油彩,当它向下俯冲时,像一柄燃烧着的火把。
他从背包里取出了微型摄像机,长久地对着它拍摄。他跪了下去,在地上寻找着更佳的角度。他的神态极其欣喜并且狂热,却又带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他两条结实的大腿半蹲半跪,身子微微向后仰着,握着摄像机的那只手,绷出手背上紧张的肌肉和青蓝色的血管,手指一动不动地攥着,像一具完美的大理石雕塑。他的整个身体显露出那样一种生动的优美,那种生动的姿势,不是在舞台上摆放出来的,而是那么自然、那么自然而然,就像那只红鸟飞翔的姿态——那一刻,卓尔的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出来,一种久违了的、陌生的汁液,温热中带有一丝甘甜。
卓尔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了多久,卓尔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他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不清。他终于直起了身子,一个有些悲哀的声音如同呜咽的晚风一般从空中传来:
这就是翡鸟,翡翠鸟中的雄鸟。几年里我一直在跟踪它。去年我逮住了它,给它套上了观察环志。我到这儿来了五个春天,一共就发现了七只翡鸟,连同这一只在内……那一天,卓尔第一次知道了世界上有一种鸟叫做翡翠鸟。在许多地方,这种红色的翡鸟几乎已经绝迹了。人们通常看到的都是翠鸟,大多数雄鸟和雌鸟都是蓝绿色的……
他收拾好那一大堆东西,背了起来。他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地行走,沿着湖边上的碎石滩,往远处的另一片树林子走去。
卓尔跟着他,脚步在寂静的湖边稀里哗啦地响。
他突然回头说:天都快黑了,你明天早上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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